奢侈品的社会价值与地位竞争

(Authored by GPT)

讨论奢侈品时,人们往往两极分化:

一些人认为只要消费者自愿购买、企业能够盈利,这种交易就已经证明商品具有价值,外人没有必要评价;另一些人则认为奢侈品价格昂贵、功能有限,主要满足富人的炫耀欲,因此对社会没有多少价值。

首先,货币支出只是资源转移和交易发生的记录,并不等于社会价值创造。因此(奢侈品的)市场价格只能够说明消费者愿意支付多少钱,却不能完整说明对社会产生了多少净价值:花一万元购买真正改善生活、推动技术进步或者支持高技能劳动的商品,与花一万元制造一次短暂的身份炫耀,虽然在国民经济核算中都表现为一万元支出,但产生的社会福利可能完全不同。其次,奢侈品虽然较为昂贵,但它可能承载了工艺、设计、审美和创新,而并不仅仅是富人的炫耀欲。

我们发现奢侈品种类繁多,需要分开讨论。一件高价商品可能包含多种价值:

  • 使用价值,例如舒适、耐用和性能;
  • 审美价值,例如设计、艺术性和工艺;
  • 情绪价值,例如收藏、纪念和陪伴感;
  • 文化价值,例如保存传统技艺;
  • 身份价值,例如表达品位和群体归属;
  • 地位价值,例如证明自己比他人拥有更多稀缺资源。

前几类价值通常可以创造真实福利。身份表达有时也具有正常的社会功能。问题主要集中在地位价值:它经常不是“我得到了一件更好的东西”,而是“我得到了别人没有的东西”。因此如果商品的价值主要来源于别人无法拥有,那么它就具有明显的“位置性商品”特征。企业最有可能抓住这一点来人为制造稀缺强化身份焦虑和维持社会区分来获得高额利润。

正是这种围绕地位稀缺的商品,往往缺乏社会价值:在电影院里,一个人站起来能够看得更清楚;如果所有人都站起来,大家的相对视野并没有改善,却都变得更累。地位消费也是如此:每个人为了保持相对位置而增加支出,整个社会投入了更多资源,但地位排序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好。

因此,评价一种消费不能只看消费者是否自愿付款,还应观察:它创造了多少使用、审美和体验价值,又消耗了多少资源,并制造了多少环境成本、地位竞争和社会压力。真正值得讨论是奢侈品的高价究竟来自更好的产品,还是来自让大多数人无法拥有它

奢侈品的定义

一种商品是否属于奢侈品,通常取决于特定社会的收入水平、生产能力和消费习惯。一般来说,奢侈品满足的往往不是基本生存需要,而是审美、娱乐、收藏、仪式、个性表达和社会身份等更高层次的需要。这些需要同样能够产生真实效用,只是其社会价值更加复杂。奢侈品一般具有几个常见特征:

  • 价格明显高于满足基本功能所需的价格;
  • 消费者购买的不只是实用功能,还包括审美、体验、品牌和身份意义;
  • 需求会随着收入增加而较快增长;
  • 商品的吸引力往往部分来自稀缺性和社会识别度;
  • 品牌、故事和文化符号在价格中占有较大比重。

奢侈品的高价

“昂贵”并不直接等于“奢侈”,“奢侈”未必(成本)昂贵。一台用于科研或工业生产的高价设备可能非常昂贵,却不属于通常意义上的奢侈品;一件生产成本并不高、主要依靠品牌和身份象征出售的商品,则可能具有很强的奢侈品属性。

奢侈品的售价通常由几类价值共同构成:

  • 产品本身的价值,包括材料、性能、耐用性、设计和制造工艺。一件需要熟练工匠投入大量时间、可以长期使用和维修的产品,价格高于普通工业品并不奇怪。
  • 审美和文化价值。艺术设计、品牌历史、传统工艺和独特的创作语言,都可能使商品产生超过基本功能的价值。人们为音乐、绘画、建筑和文学付费,并不只是因为这些东西具有工具用途。高端服装、珠宝、家具和收藏品也可能具有类似的审美意义。
  • 身份价值。人们通过衣着、装饰、汽车和消费选择表达自己的兴趣、职业、生活方式和群体归属。这种表达不一定是炫耀,也可能只是正常的个人认同和社会交流。
  • 地位价值。一件商品之所以令人向往,很大程度上不是因为它本身更好,而是因为别人没有它。商品成为社会等级的标记,拥有者通过排他性获得优越感,其他人则因为无法拥有而感受到差距。

高价格本身并不能说明一种奢侈品对社会有害。如果商品的高价主要来自高工艺、高耐用性和复杂设计,那么它可能支持熟练工匠、设计师、材料研发和维修服务。一件能够使用几十年的优质产品,甚至可能比不断更换廉价商品更节约资源。某些高端商品还承担了技术试验和早期创新的成本。很多今天已经普及的产品,最初都只能由富裕消费者负担。高端市场为新技术提供了最早的需求,生产规模扩大后,成本才逐渐下降。此外,艺术、审美、娱乐和收藏本身就是社会福利的一部分。一个理想社会不可能只生产食品、住房、药品和机器,而完全排除时装、音乐、游戏、艺术品和装饰品。

因此,不能因为一种商品“不属于生活必需品”,就认定它不具有社会价值。

奢侈品的问题主要出现在地位价值上。一件商品原本可以生产更多,但企业有意控制供给,使商品显得难以获得,由此要求消费者支付远高于正常生产和设计成本的价格。例如企业可能通过限量、配货、排队、封闭销售渠道和制造稀缺感来维持高价。因此如果奢侈品的高价主要依赖以下因素,其社会价值就值得怀疑:

  • 商品本身可以大量生产,却故意长期限量;
  • 企业通过销毁库存维持稀缺;
  • 消费者必须购买大量其他商品,才获得购买目标商品的资格;
  • 企业限制维修、转售或零部件供应,以维持封闭市场;
  • 营销的重点不是产品品质,而是制造“没有它就低人一等”的心理;

我们可以将这种利润称为人为稀缺溢价(经济学中把这种额外收益称为稀缺租金)。人为稀缺溢价越高,一种商品的价格就越脱离产品本身,越依赖“别人得不到”这件事。

Labubu:设计价值与人为稀缺的结合

Labubu 就是一个(负面)典型案例。

首先,不能否认 Labubu 本身具有真实的产品价值:它的角色设计具有较强的识别度,可以为消费者提供审美、收藏、装饰、情绪陪伴和社群交流。艺术家和企业通过知识产权创作获得回报,也属于正常的市场活动。如果消费者明确知道自己购买的款式,并且愿意为设计和品牌支付一定溢价,这与购买其他艺术衍生品、玩具或装饰品没有本质区别。

Labubu 的问题主要在于盲盒、隐藏款和限定款上。

  • 盲盒取消了消费者对具体款式的选择权。虽然对于喜欢整个系列、并享受随机过程的人,这种体验具有真实价值。但对于只喜欢某一个款式的人,盲盒会迫使其承担抽到不喜欢款式或重复款的风险。企业因此可能销售出更多商品,而消费者则需要承担多余购买、交换和闲置的成本。因为允许消费者整套购买、不重复购买或者直接选择款式,可以明显降低这些损失,所以这些成本是人为营销造成的。

  • 隐藏款进一步强化了这一机制。如果隐藏款具有更复杂的设计、更高的制造成本,或者确实投入了更多创作劳动,那么它的价格较高可以得到一定解释。但如果隐藏款与普通款的生产成本差异有限,其价值主要来自极低的出现概率,那么它的高价很大程度上就是人为稀缺溢价。此时,消费者追求的已经不只是某个设计,而是“只有少数人拥有”的资格。

  • 限定款让情况变得更糟。一件由艺术家亲自完成、生产能力天然有限的作品,限量可能是真实生产条件的结果。一个明确编号、公开发行数量、不会随意追加的收藏系列,也可以形成相对透明的收藏规则。然而现在的 Labubu 基本在这两点上都不沾边。其限定商品明明可以正常扩大生产,企业却不披露真实发行量,只不断以限时、售罄、难以获得等信息刺激购买;在这里,“限定”仅仅是一种营销工具。

因此,对 Labubu 较为合理的评价是:角色设计、审美和收藏属性具有真实价值,但盲盒、隐藏款和限定机制人为放大了稀缺性,使商品价格和吸引力越来越依赖“别人无法拥有”,而不是产品本身的工艺和设计

这不意味着应当立刻取缔 Labubu,也不意味着所有盲盒和限定款都不合理。但可以要求企业提供更多确定性和透明度,例如:

  • 普通款同时提供直接选择和盲盒两种购买方式;
  • 隐藏款在一定时间后开放直接购买;
  • 限定商品披露真实发行数量和再版规则;
  • 禁止通过销毁库存维持稀缺;
  • 限制强制配货和不透明的购买资格制度;
  • 明确区分真实产能不足与主动限制供给。

这些规则不会消灭设计、收藏和惊喜体验,却能减少企业对人为稀缺的依赖。

当然,王宁和段永平这样的人应该既不希望也不会允许此类事情发生。

Labubu:黄牛与卑劣的赌博

Labubu 也形成了明显的黄牛套利、隐藏款狩猎和短期价格投机市场;其中“反复抽隐藏款再变现”的行为,在经济结构上高度接近赌博。

  • 中国消费者组织在 2026 年的风险提示中明确提到,二手市场对隐藏款、稀有款的炒价,使盲盒出现“投资化”倾向,吸引消费者抱着投机心态抢购,并特别警告不要陷入“再试一次或许就能回本”的赌博心态。

  • 上海消保部门的调查发现黄牛会大量购买盲盒以增加抽到隐藏款的机会,再以更高价格出售;隐藏款在二手平台可能溢价数十倍。

  • 一篇2026年5月发布的独立工作论文分析了 StockX 上的 Labubu 密封整盒交易:三个系列高峰期相对零售价的溢价曾达到 195% 至 579%,在供给扩大和热度下降后则跌至低于零售价 24% 至 54%。这项研究尚非经同行评审的定论,但所呈现的涨跌形态符合典型的关注度驱动型投机周期。

这说明二级市场已经不是零星的玩家交换,而是具有相当规模和流动性的投机市场。

赌场会明确告诉参与者这是金钱赌博,而 Labubu 以“可爱玩具、收藏、社交兴趣”呈现,用商品外壳掩盖随机现金收益机制。它与传统赌博的法律形式不同,因为客户每次都获得实物而泡泡玛特既不直接兑现现金也不承诺回购隐藏款。但隐藏款通常具有更低的抽取概率、更高的社交关注度和更高的二手价格,所以是二级市场完成了“现金化”环节,使隐藏款成为事实上的浮动奖金。(注意这里隐藏款的高价主要不是来自更高的工艺和成本,而是来自企业人为设定的低概率。)

最终,企业虽然没有直接发放现金大奖,却从消费者追逐这个市场奖金的行为中获得额外销量。

杂谈

哪些奢侈品具有较强的社会价值?

当商品的高价主要来自高工艺、高耐用性和复杂设计时。这些商品往往随着时代和生产力的发展,会变得普及。例如汽车、空调、海外旅行、智能手机和许多高品质食品,在历史上都曾经是只有少数人能够享受的奢侈品,后来随着技术进步和社会财富增加逐渐普及。

社会财富增加后,奢侈品会自然普及吗?

在一个财富不断增加的社会中,真正有价值、又可以规模化生产的商品,一般不应永久只属于少数人。但是历史文物、原创艺术品、核心城市土地以及某位工匠手工制品等,因为无法无限复制,所以即使社会变得更富裕,也不会变得普及。最恶劣的人为稀缺显然也是不可能也主观不愿意变得普及。

人为稀缺型奢侈品都应取缔吗?

即使人为稀缺型奢侈品的社会价值有限,也不能简单认为取缔这些商品后,社会一定会变得更好。人类这个贱种物种对地位、认同和区分的追求不会因为几个品牌消失而消失。如果无法通过服装、手袋、手表和收藏品表达地位,这种竞争可能转移到其他领域:

  • 核心城市住房;
  • 优质学校和教育名额,稀缺医疗资源;
  • 私人俱乐部和社会关系;
  • 职业头衔和学历;
  • 政治影响力;
  • 对公共空间和自然资源的排他占有。

这些领域的地位竞争可能比购买一个品牌商品造成更严重的社会后果。一件生产成本并不高、主要依靠符号价值出售的商品,可能反而成为一种相对低资源消耗的“地位容器”。富人花费大量金钱争夺一个品牌标志,未必比争夺学区、土地、医疗机会或政治权力更加有害。(当然,这并不能证明人为稀缺是合理的,只是说明政策需要考虑替代效应。社会真正应该防止的,不是人们拥有任何表达身份的商品,而是地位竞争侵入基本生活资源和公共制度。)

理想制度

理想制度的目标不是消灭奢侈品,也不是消灭地位需求,而是让高价商品更多依赖工艺、设计、耐用和真实体验,让地位消费承担其外部成本,并阻止企业把人的概率偏差、攀比心理和追损冲动变成无限提款机。

附录

Labubu 隐藏款有时存在额外的视觉细节,但泡泡玛特没有公开隐藏款与普通款的物料成本、模具成本、工时或设计工时对比,目前也没有公开证据证明它们普遍具有显著更高的制造成本或创作投入:

  • Exciting Macaron 的 Chestnut Cocoa:官方给整个系列统一标注相同的尺寸和材料;隐藏款主要是深棕色配色变化,没有发现额外结构、材料或复杂工艺的可靠说明。
  • Have a Seat 的 DuoDuo:同样采用系列统一的尺寸和材料,公开描述中的区别主要是深棕色毛绒、睁眼、雀斑和面部涂装,未显示明显更复杂的结构。
  • Big Into Energy 的 ID:确实比普通款多了一些特殊表面细节,如彩虹渐变亮片眼睛和彩色牙齿;但其尺寸和主体材料与普通款相同。它可能增加少量涂装与质检成本,但没有证据表明成本差距很大。

虽然不能一概说所有 Labubu 限定款都毫无理由,但绝大多数商业限定确实没有自然生产限制:

  • 少数早期艺术版具有较强的收藏品特征,例如艺术家签名、明确编号、证书、联名创作,甚至艺术家亲自手绘陈列柜。这类限定遵循版画或限量雕塑的艺术品发行惯例,限定规则相对透明。
  • 但很多大众商业限定只是改变配色、销售渠道、活动地点或发售时间。例如2025年 Art Basel 紫橙配色款,公开信息只显示为普通塑料制品和展会限定,没有编号、签名或额外工艺说明;其稀缺性主要由销售安排创造